第三十章 十日别-《剑胆文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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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继续往下读,读到财政筹措一节时,陈亮的主张更加激进:

    “今之国用,十之七八养兵,然兵不能用,财皆虚耗。当清查豪强田产,追缴历年欠税;裁汰冗官冗兵,节省开支;发展江淮水利,增加赋入。更可发行‘北伐债’,许以厚利,募民间资财。”

    辛弃疾批注:“清查田产恐引士绅反对,需慎。‘北伐债’之议甚佳,可详拟章程。”

    他就这样一字一句地读着,批注着,时而点头,时而蹙眉,时而拍案叫好。油灯渐渐暗下去,他挑了挑灯芯,继续工作。这个夜晚,他要把这十日的所思所想,全部整理出来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,已是三更天。

    辛弃疾放下笔,揉了揉发涩的眼睛。案头已经堆满了写满字的纸张——有对《中兴五论》的批注,有自己这些年暗中考察的记录,还有基于鹅湖讨论草拟的《北伐方略》大纲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带湖的夜格外寂静,湖水在月光下泛着银波,远处的村庄早已熄了灯火,只有零星几点渔火在湖面飘荡。万籁俱寂,唯有秋虫在草丛中鸣叫,更添几分孤寂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陈亮。此刻,同甫应该也在赶路吧?或许露宿在某个荒村野店,或许借宿在某位友人家中。以他的性格,一定不会闲着,沿途必定在联络志士,传播主张。

    “同甫啊同甫,”辛弃疾轻声自语,“你总是这么急,这么冲。可这天下的事,急不得,也冲不得。需要耐心,需要等待,需要……”

    需要什么?他忽然说不下去了。需要时机?需要运气?需要上天的眷顾?可他们等了二十年,时机来了又走,运气从未眷顾,上天似乎早已忘记了这片土地。

    一股深沉的疲惫涌上心头。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心的疲惫。四十八年的人生,二十年的等待,多少次希望燃起又熄灭,多少次豪情激发又冷却。有时候他会想:这一切,真的值得吗?这样无望的坚持,有意义吗?

    但每当这个念头升起,另一个声音就会立刻将它压下去——有意义!当然有意义!因为如果不坚持,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;如果不等待,就真的永远等不到了。

    他走回案前,重新拿起笔。这一次,不是批注策论,不是草拟方略,而是填词。胸中那股复杂的情绪——相聚的喜悦,离别的惆怅,等待的焦虑,希望的微光——全都涌上心头,不吐不快。

    笔尖蘸饱了墨,在宣纸上落下:

    “贺新郎·别茂嘉十二弟……”

    写下题目,他停顿片刻。这首词本是为送别族弟辛茂嘉而作,但此刻,他觉得这词也适合送给陈亮,送给所有在理想之路上独行的人。

    “绿树听鹈鴂。更那堪、鹧鸪声住,杜鹃声切。啼到春归无寻处,苦恨芳菲都歇。算未抵、人间离别。”

    起笔便是离愁。鹈鴂、鹧鸪、杜鹃,三种鸟鸣,一声比一声凄切,如同离别之人心中的层层悲苦。春光再好,终将归去;花开再盛,终将凋零。但这自然的消长,终究抵不过人间的别离。

    “马上琵琶关塞黑,更长门翠辇辞金阙。看燕燕,送归妾。”

    他连用三个典故:昭君出塞,陈皇后失宠,庄姜送妾。都是女子的离别,却暗喻着家国之痛——昭君出塞是汉朝的屈辱,陈皇后失宠是宫廷的悲剧,庄姜送妾是人情的冷暖。这哪里是送别个人?这是在送别一个时代,一个理想。

    笔锋一转,转入更深的悲怆:

    “将军百战身名裂。向河梁、回头万里,故人长绝。易水萧萧西风冷,满座衣冠似雪。正壮士、悲歌未彻。”

    李陵百战降敌,身败名裂;荆轲易水悲歌,一去不返。这些历史上的悲剧英雄,他们的身影在这一刻与辛弃疾自己重叠了。他也是将军,也曾百战;他也有壮志,也随时准备悲歌赴死。

    最后的结句,他写得极其缓慢,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:

    “啼鸟还知如许恨,料不啼清泪长啼血。谁共我,醉明月?”

    鸟若知人间此恨,啼出的便不是清泪,而是鲜血。而如今,谁能与我共醉明月?谁还能理解我这满腔的悲愤与不甘?

    词写完了。辛弃疾放下笔,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将胸中所有的郁结都吐了出来。他仔细读了一遍,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这词太悲,太沉,但这就是他此刻真实的心境。

    他将词稿小心折好,放入一个信封中,在封面上写下:“寄永康陈同甫兄辛幼安手书”。

    或许不该寄出,免得影响陈亮的情绪。但他又觉得,应该寄出——因为真正的知己,应该分享所有,包括脆弱,包括悲观,包括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深夜独白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日,辛弃疾闭门不出。他白天整理这些年的考察记录,晚上则重拾“稼轩剑法”的编撰工作。

    这套剑法是他毕生武学的结晶,融合了北地战场上的实战经验、南归后对各家剑术的研究,以及自己多年用剑的心得。他原本计划在晚年将它整理成书,传给后人,但一来政务繁忙,二来觉得时机未到,便一直搁置。

    现在,他决定完成这项工作。不仅仅是为了传承武学,更是为了传承一种精神——一种不屈不挠、永不放弃的抗金精神。

    他在书斋中铺开长卷,研墨提笔,先从剑法的源流写起:

    “余少时居历城,尝从乡里豪侠习剑。及长,举义山东,转战千里,于实战中悟剑道之要:剑者,心之延伸也。心正则剑正,心勇则剑勇,心恒则剑恒……”

    他写得很慢,每写一句都要沉思良久。这不仅是技术性的描述,更是哲学性的阐述。他要写的不是一本普通的剑谱,而是一部关于信念、关于坚持、关于家国情怀的著作。

    写到剑法要诀时,他干脆放下笔,拔出剑来,在书斋中边舞边想。一招“大江东去”,取势如长江奔流,一往无前;一招“青山不老”,守势如泰山稳固,岿然不动;一招“明月当空”,剑光清冷,意境高远;一招“烽火连天”,气势磅礴,杀气凛然。

    每一招都有名字,每一式都有寓意。他将自己对山河的热爱、对理想的执着、对时局的悲愤,全都化入了剑法之中。

    第五日黄昏,剑谱的主体部分终于完成。辛弃疾揉了揉酸痛的手腕,看着案头厚厚一叠手稿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是完成一件大事的欣慰,也是交出毕生心血的怅然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陈亮。这套剑法,应该让同甫看看。不仅仅因为同甫也懂剑,更因为同甫是这世上少数能真正理解这套剑法背后深意的人。

    他取出一本空白的册子,开始抄录剑谱。不是全文,而是精要部分——源流概述,心法总纲,以及三十六式主要招式的图解和口诀。他抄得极其认真,字迹工整,图示清晰,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。

    抄到最后一页时,他在页末写下:

    “此剑法名曰‘稼轩’,非为逞匹夫之勇,非为博世俗之名。乃为铭记:剑在,则志在;剑鸣,则心鸣。今将此法传于同甫兄,愿兄见此剑,如见我;习此剑,如习我志。他日若得并肩沙场,此剑必当饮胡虏血,祭中原魂!

    辛弃疾手书

    淳熙十一年十一月”

    写到这里,他停顿片刻,又添上一行小字:

    “又及:剑谱在匣,静待开封之日。望兄珍重,以待天时。”

    他将抄录好的剑谱仔细装订,用油纸包好,放入一个木匣中。然后又写了一封短信,简短说明剑谱的来历和用意,与剑谱一同放入匣中。

    “辛福,”他唤来老仆,“将这木匣送往永康陈同甫先生处。记住,务必亲手交到。”

    “是,老爷。”辛福接过木匣,犹豫了一下,“老爷,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往永康送信了。您和陈先生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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