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:陶片与根系-《希腊:青铜的黄昏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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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周四的清晨,雨停了,但天空仍被铅灰色的云层覆盖。雅典的街道上积着水洼,映照出破碎的天空。空气潮湿而沉重,带着雨后泥土和石头的气息。

    卡莉娅天未亮就起床了。作为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的女祭司,她有义务在日出时分进行晨祷。但今天,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使命。

    神庙的庭院里,其他祭司和女侍正在准备早间的仪式。卡莉娅完成祈祷后,向主祭告假,说要为索福克勒斯大人做例行健康检查——这是真实的,老人近来咳嗽加重,主祭曾提过此事。

    “带上橄榄油和蜂蜜。”主祭叮嘱,“还有神庙的祝福。”

    卡莉娅点头,将医疗包仔细检查一遍。除了真正的药草和器械,她还带上了加密的记录——将尼克看到的波斯会面信息,用只有她和莱桑德罗斯知道的密码写在小块羊皮上,缝在药包的内衬里。

    通往索福克勒斯住所的路需要穿过大半个雅典。街道上已经有人活动:提着水罐的女人、赶往作坊的工匠、巡逻的“公共安全员”——这是委员会新设立的职位,由忠于寡头派的年轻公民担任,配有短棍。

    卡莉娅保持平静的步伐,目光低垂,符合祭司应有的端庄。但她的余光在观察一切:哪条巷子的监视更严密,哪家店铺已经关门,人们的表情是麻木还是警惕。

    在陶匠区附近,她看到了马库斯说的“意外”迹象。一辆运载陶罐的货车翻倒在路边,陶罐碎片洒了一地。车夫正和两名公共安全员争辩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是轮轴突然断了!”车夫摊开手,“我能怎么办?这些货物是要运往比雷埃夫斯港的,现在全毁了!”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断的?”一个安全员怀疑地问。

    “就在转弯时!你可以检查轮轴!”

    卡莉娅没有停留,但心中明了:这就是马库斯组织的怠工之一。看似意外,实则刻意。她注意到那辆车的轮轴断裂面过于平整,不像是自然磨损。

    继续前行时,她经过了德米特里工作的石匠工坊。门半开着,里面传出凿石的敲击声,但节奏紊乱,显示出工匠心绪不宁。卡莉娅加快脚步——现在接触德米特里太危险,对双方都是。

    索福克勒斯的住所位于雅典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区。虽然老人曾任将军、是城邦最受尊敬的诗人,但他的住宅并不奢华,与许多富裕公民的家宅无异。唯一的区别是门前种着一棵老橄榄树,据说已有百年树龄。

    开门的是一位年迈的仆人,认识卡莉娅——她曾两次来为老人治疗风湿。

    “索福克勒斯大人在书房。”仆人低声说,“他昨晚咳嗽得厉害,几乎没睡。”

    书房里,索福克勒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腿上盖着羊毛毯。九十二岁的高龄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:皮肤如羊皮纸般布满皱纹,手指关节因风湿而变形。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依然清澈,像爱琴海最深处的海水。

    “卡莉娅。”老人声音沙哑但温和,“又麻烦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我的荣幸,大人。”卡莉娅行了一礼,放下药包,“让我先为您检查。”

    检查是认真的。卡莉娅听诊老人的肺部,把脉,询问症状。索福克勒斯确实患有严重的支气管炎,加上年老体弱,需要精心调理。她调制了止咳的草药茶,建议用蜂蜜润喉。

    “您需要多休息,大人。”卡莉娅说,“避免在清晨和傍晚外出,那时的空气最凉。”

    索福克勒斯苦笑着摇头:“休息?在这个时代?卡莉娅,你知道吗,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死亡,而是活着看到雅典的死亡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让卡莉娅的手微微一顿。她看向老人,发现他的眼中有着深沉的悲哀。

    “大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活了将近一个世纪。”索福克勒斯缓缓说,“见证了雅典的崛起,见证了伯里克利的黄金时代,见证了帕特农神庙的建造……也见证了这场愚蠢的战争如何吞噬我们的年轻人。”

    他咳嗽起来,卡莉娅连忙递上药茶。老人喝了几口,平复呼吸。

    “西西里的失败不是偶然,卡莉娅。是一个系统在崩溃。当城邦把荣誉置于理智之上,把野心置于正义之上,灾难就会降临。”索福克勒斯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而现在,那些声称要‘拯救’雅典的人,正在用最卑鄙的方式摧毁她。”

    卡莉娅的心跳加快了。她环顾四周,确认书房门已关上,仆人不在附近。

    “大人,我……有一些信息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关于那些‘拯救者’。”

    索福克勒斯静静地看着她,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早已预料的沉痛。

    卡莉娅取出缝在药包内衬的小块羊皮,但没有直接递给老人——索福克勒斯视力已经衰退,看不清小字。她口头转述了尼克的观察:波斯使者、秘密会面、资金交换、“雅典只是开始”那句话。

    老人的脸色随着她的叙述越来越凝重。当听到“萨摩斯”时,他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“他们想控制舰队。”索福克勒斯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没有舰队,雅典就彻底失去抵抗能力。斯巴达可以从海上封锁,波斯可以提供无限资金……然后,整个希腊。”

    “您相信安提丰会出卖雅典吗?”

    “安提丰?”老人睁开眼睛,眼中闪过一丝讽刺,“那个自诩为理智化身的律师?不,他不会认为这是‘出卖’。他会称之为‘现实政治’,是‘必要的妥协’,是为了避免更大灾难的‘权宜之计’。”

    卡莉娅感到一阵寒意。这种冷静的背叛,比狂热的背叛更可怕。

    “我们能做什么,大人?”

    索福克勒斯沉默良久。窗外,一只麻雀落在橄榄树枝上,啾啾鸣叫。

    “我已经太老了,卡莉娅。我的声音在公民大会里不再有分量,我的剧本现在要通过委员会审查才能上演。”老人的手指轻轻敲击椅子扶手,“但我还有两样东西:记忆和名誉。”

    他示意卡莉娅靠近些。

    “告诉你的朋友们:第一,保存证据。不只是现在发生的事,还有过去的一切——那些导致我们走到今天的选择、决策、谎言。第二,联系萨摩斯。舰队是雅典最后的希望,如果舰队落入安提丰手中,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联系?港口被严密监视。”

    “商船。”索福克勒斯说,“不是直接联系舰队指挥官,那太危险。找可靠的水手、商人,他们往来于雅典和萨摩斯之间。用最古老的方法:口信。一句话,一个名字,一个警告。”

    卡莉娅记在心里。但她还有另一个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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